雷春红律师:13666659140
PreviousNext

典型案例

时间:2020-09-20

遗嘱形式及其法律效力的认定
    ——徐某诉付乙遗嘱继承纠纷案
作者:雷春红
【案情简介】
原告:徐某,女,1952年出生,暂住临安市。
被告:付乙,男,1958年出生,住临安市。
付甲与被告付乙是亲生兄弟,2002年12月,付甲因工致残,2003年3月曾入住临安市某街道敬老院,2003年8月,离开敬老院居住在临安市某村,在敬老院居住期间的生活费由其保险赔偿的费用中开支。2004年4月,付甲去世。付甲生前曾与原告徐某同居,付甲去世后,徐某与付乙为继承付甲的遗产发生争执。2005年12月,徐某将付乙诉至法院。
原告诉称,付甲瘫痪在床的一年多时间,都是由自己服侍照料的,付甲为了谢恩,于2004年3月25日立下遗嘱,自愿将个人所有的座落在临安市某村的两间平房,以及被告代为保管的2500元(其中1000元已在付甲生前开支了)的迁坟费遗赠给原告。但是,被告在付甲去世后,不仅不将代管的遗留的1500元返还原告,还阻碍原告对两间平房的继承。因此,原告向法院起诉,要求继承付甲的两间平房,被告停止妨碍;被告返还原告遗产人民币1500元。为证明付甲生前曾经立有遗嘱的事实,原告提供以下证据:
1、遗书一份,证明原告对付甲尽了主要扶养义务及付甲于2004年3月25日立遗嘱,自愿将个人所有财产包括两间平房、2500元迁坟补助费赠予给原告的事实。
2、遗嘱草稿一份,证明2004年3月27日遗嘱人要求公证遗嘱内容与2004年3月25日立的遗书内容基本一致。
3、调查笔录二份,证明付甲于2004年3月25日产的遗书是他的真实意思表示。
4、申请证人周某出庭作证,证明遗嘱形成的事实。
5、接警登记表一份,证明2004年4月原告因接受遗产与被告发生纠纷,原告表示接受遗产的事实。
6、集体土地使用证一份,证明付甲遗留在临安市某街道某村两间平房的事实。
被告答辩称,付甲是被告的亲兄弟,还有一个姐姐和同母异父的兄长,被告是付甲的合法继承人。原告有儿有女有家庭,与付甲同居没有合法手续,不具有继承遗产的资格。被告与付甲于1977年分家时,商定父亲由被告与付甲两人赡养,但直到父亲去世,一直由被告一人负担。所以,付甲死后没有理由将老人分给的房子转送他人。付甲临终前请村干部在场留下最后遗嘱,交代死后遗产由其兄弟姐妹继承,有遗书为证。原告出示的遗书不可信,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为证明上述事实,被告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有:
1、临安市某街道办事处出具的证明和某村委会出具的证明各一份,证明付甲曾列为五保户,入敬老院生活,后来被原告强行拉出敬老院的事实。
2、付甲写给敬老院的材料及敬老院出具的证明,证明付甲曾书面表示对原告作的口头或书面承诺都是无效的。
3、某村委员会发给原告的通知一份,证明付甲生前住的两间平房被告有继承权,原告应该搬离该住房的事实。
4、遗嘱一份,证明2004年3月31日付甲临死前表示遗产由被告继承的事实。
5、证人语言两份,证明原告提供的遗嘱是假的。
对于原告提供的证据,法院认为证据5、6可证明付甲生前曾居住在座落于某村的两间平房,付甲对该房屋土地享有使用权。对于证据3,法院认为证人应当出庭作证,证人没有到庭作证的证人证言,法院不予采信。对于证据2,法院认为不具有法律效力。对于证据1、4,原告申请的证人周某到庭作的证言,可证明原告提供的遗嘱是付甲不在场时,在原告等人参与下,由他人写好遗嘱后,拿回家给付甲捺印签名。因为只有周某一人出庭作证,结合被告提供的证据2,付甲在该遗嘱前写给敬老院的书面材料与该遗嘱内容相左,法院不能确认该遗嘱是付甲的真实意思表示。
对于被告提供的证据,法院认为证据1证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对于证据2,法院认为可证明付甲生前曾作出与原告提供的证据1内容相左的意思表示。对于被告提供的证据3、4,因被告没有提出反诉,只是为了证明抗辩意见,故法院对证据3、4证明的事实不予认证。证据5因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法院不予采信。
法院经过庭审调查后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原告提供的遗嘱,是遗嘱人不在场时由他人代书形成的,形式上不属于代书遗嘱。因遗嘱人生前曾作过与遗嘱内容相左的意思表示,原告也未提供确凿的证据证明该遗嘱内容是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遗嘱内容中涉及的房屋没有进行产权登记,该房屋的权属不明,遗嘱内容涉及的迁坟补偿款也无证据证明在被告处。故原告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驳回原告徐某的诉讼请求。
【裁判评析】
    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原告提供的有被继承人付甲捺印签名的遗嘱是否有效。对此,原被告双方都提供了多份证据证明各自的主张,法院对这些证据加以判断,剔除了与本案无关联的证据、不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不必予以认证的证据,确定可以证实案件事实的证据。法院对双方提供的有效证据的证明力进行比较分析,最终认定原告提供的该份遗嘱不属于代书遗嘱,不具有法律效力。原告因举证不能,承担败诉的法律后果。
  遗嘱继承纠纷案件争议的内容大都集中在被继承人是否留有遗嘱、遗嘱是否有效的问题上,然而,遗嘱效力的认定发生在遗嘱人死亡之后,遗书的内容是否为遗嘱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能仅凭遗书的记载就可下定论,需要综合分析相关的证据。本案的审理过程中,法院对各项证据逐一细致的分析和判断,最终形成具有说服力的判决,该案件的审理对遗嘱效力认定的审判实践具有借鉴意义。
 
【问题解析】
一、《民法典》关于遗嘱形式的规定
我国《民法典》规定了六种遗嘱形式,分别介绍如下:
(一)公证遗嘱
公证遗嘱是经过公证机关公证的书面遗嘱。《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九条规定:“公证遗嘱由遗嘱人经公证机构办理。”据此,设立公证遗嘱的事项、程序和要求等均由公证法律法规规范。根据2005年《公证法》和2006年《公证程序规则》的规定,公证遗嘱必须由遗嘱人亲自申请办理公证,遗嘱人在公证人员前亲自书写遗嘱,或者口授遗嘱,由公证人员记录并签名或盖章,写明年、月、日。公证人员审查遗嘱的事项,确认其真实性、合法性且没有违背社会公德之后,出具《遗嘱公证书》,由公证机关和遗嘱人分别保存。遗嘱公证应当由2名公证人员共同办理,特殊情况下只能由1名公证员办理时,应当请1名见证人见证,见证人须在询问笔录上签名或者盖章。
公证遗嘱程序严格,遗嘱的真实性和合法性经过国家公证机关的确认,因此,公证遗嘱是证明遗嘱人处分财产真实意思表示的可靠证据。
但是,如果被继承人生前立有数份合法有效的遗嘱,应以哪份遗嘱为准,《继承法》规定公证遗嘱的效力最高,这是很不合理的,不尊重遗嘱人的最后遗愿。《民法典》对此修改,做出新规定,即第一千一百四十二条第三款:“立有数份遗嘱,内容相抵触的,以最后的遗嘱为准。”据此,即使有公证遗嘱,但它不是最后订立的,就不能按照公证遗嘱分配遗产,而应按最后立的遗嘱的内容进行分配。
(二)自书遗嘱
自书遗嘱,又称亲笔遗嘱,是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的遗嘱。自书遗嘱的内容须由遗嘱人亲自执笔书写,用钢笔或毛笔等均可,但不能以铅笔或其他易涂改的笔书写。遗嘱人将本人去世后对财产的处分和事务的安排明确的记录在纸张、布料或竹木等材质上,书写的语言可以是汉语、少数民族语言或外语等。《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规定:“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据此,遗嘱人必须在遗嘱上亲笔签名,不能以盖章、捺印、画押等方式代替,而且必须写明年、月、日。遗嘱人增删或涂改遗嘱的,须在增删、涂改处签名并注明时间,否则增删、涂改的内容无效。
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自制作,没有其他见证人,遗嘱被篡改、伪造的可能性较大。审判实践中,一般严格的按照法律的规定认定自书遗嘱的效力。但实际生活中,遗嘱人因经验积累、文化水平等因素的差异,所立的遗嘱并不能完全符合自书遗嘱形式的法定要件,各地法院认定自书遗嘱有效的比率并不高。我们认为,形式欠缺的遗嘱不应一概的认定为无效,须综合分析遗嘱人的各方面情况加以判断。
1.签名不规范的自书遗嘱
有些遗嘱写明了遗嘱人死后如何将其财产在几个子女间进行分配,但落款是“父亲”或“母亲”,并没有签名。该遗嘱虽然没有遗嘱人的签名,但从上下文内容已经完全可以断定“父亲”或“母亲”就是遗嘱人本人,此落款相当于签名,应认定为有效遗嘱。
2.没有写明日期的自书遗嘱
遗嘱必须写明年、月、日,这是立遗嘱时间的证明,用于判断遗嘱人当时是否具有行为能力、是否应有必留份、遗产的范围等。如果有数份内容相抵触的遗嘱,根据记载的日期确定各份遗嘱的时间先后,在没有公证遗嘱的情况下,以所立的最后一份遗嘱为准。然而,有些遗嘱没有写明日期,并不影响对上述状况的判断。遗嘱清晰、准确的写明了遗嘱人的配偶或后代继承人的情况,结合其他资料,可以说明遗嘱人在立遗嘱时已是18周岁以上的成年人。而且,遗嘱人生前没有精神病、失忆等病史记录的,可以认定遗嘱人立遗嘱时具有完全行为能力。遗嘱人只留有一份遗嘱的,就不存在以哪份遗嘱为准的判断问题,是否写明日期并无实质意义。遗嘱处分了他人的财产,这部分内容固然无效,但该项财产是否归遗嘱人所有,可以在遗嘱人死亡后、继承开始时再加以确定。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而判断继承人是否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应按遗嘱生效时该继承人的具体情况确定,不是以立遗嘱时的情况为准。因此,在某些情况下,遗嘱中是否写明年、月、日对遗嘱效力的认定并不具有决定性意义。
黄爱花遗嘱继承纠纷一案的审判历时五年之久,2008年6月13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08)浙民申字第104号裁定,确定黄爱花生前立下的没有写明日期的自书遗嘱具有法律效力,驳回申诉人再审申请,维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生效判决。浙江省高院分析认为:黄爱花所立遗嘱虽然未注明年月日,但这并不能否认遗嘱的效力,继承法并没有规定未注明日期的遗嘱属于无效,该遗嘱意思表示真实,符合法律规定,属于有效遗嘱。由此可见,审判实践中,不应僵化的适用法律规定判定自书遗嘱的效力,自书遗嘱形式要件限制得过于严格,很有可能违背遗嘱人的真实意愿,错误的分配和处置了遗嘱人的遗产。
(三)代书遗嘱
代书遗嘱,是指由他人代笔书写的遗嘱。一般情况下,公民会亲自书写遗愿,设立遗嘱。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例如有些公民不识字,或肢体残缺、病重等,不能或不愿亲自书写遗嘱时,可以口述遗嘱的内容,请他人代笔书写遗嘱,协助制作遗嘱。由于代书遗嘱不是遗嘱人亲笔所写,代书遗嘱被篡改、伪造的可能性很大。为了保证代书遗嘱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法律对代书遗嘱的形式要件做了严格的规定。《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五条规定:“代书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由其中一人代书,并由遗嘱人、代书人和其他见证人签名,注明年、月、日。”
也就是说,代书遗嘱必须由遗嘱人亲自口授遗嘱的内容,并有两个以上的见证人在场见证,其中一名见证人执笔书写。只有代书人一人在场的代书遗嘱,不具有法律效力。代书人记录的遗嘱内容,必须经得遗嘱人认可,在其他见证人和遗嘱人确认无误后,遗嘱人、代书人和其他见证人在遗嘱上签名,并注明年、月、日。
(四)口头遗嘱
口头遗嘱,是指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设立的特别遗嘱。被继承人因伤病,遇到自然灾害、突发事件,或在战场上,生命危在旦夕,无法以其他方式设立遗嘱的,可以口述遗愿,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设立口头遗嘱。见证人应及时将遗嘱人口授的遗嘱记录下来,并由记录人和见证人签名,注明立遗嘱的日期和记录的日期,以确保见证遗嘱内容的真实可靠。
口头遗嘱的内容全凭见证人的记忆再现,如果见证人没有及时记录的,很有可能因时间的经过,见证人记忆模糊,不能真实反映遗嘱的内容。有的情形是各见证人所述的内容并不一致,无法确定遗嘱的内容。因此,《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八条规定:“遗嘱人在危急情况下,可以立口头遗嘱。口头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危急情况消除后,遗嘱人能够以书面或者录音录像形式立遗嘱的,所立的口头遗嘱无效。”至于遗嘱人在危急情况解除后多长时间内能够另立遗嘱,法律没有规定。审判实践中,遗嘱人能否以其他方式设立遗嘱,由人民法院根据实际情况具体认定。
(五)录音录像遗嘱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七条规定:“以录音录像形式立的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录音录像中记录其姓名或者肖像,以及年、月、日。”录音录像等视听资料很容易被他人剪辑、伪造或篡改,为保证遗嘱的真实性,公民在制作录音录像遗嘱时,应严格的遵守一定的程序和规则。设立录音录像遗嘱时,须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录音录像遗嘱制作的全过程,遗嘱人须清晰的表述遗嘱的全部内容,并说明有某某和某某在场见证,以及制作录音录像遗嘱的时间和地点。见证人可以分别口述自书的姓名、年龄、职业、住址等信息和在场见证的情况。录音录像遗嘱制作完毕后,须将磁带或、U盘或光盘封存,遗嘱人和见证人在封面上签名,注明年、月、日,交由见证人保存。录音录像遗嘱必须在见证人和继承人均在场的情况下当众启封。上述程序的每个步骤都要严格遵守和执行,否则录音录像遗嘱很难被认定为有效遗嘱。
(六)打印遗嘱
随着计算机的广泛应用,人们不再局限于笔墨纸张表达思想和意愿,电脑打印遗嘱形式逐渐增多,《民法典》适应新情况,增加规定了打印遗嘱形式。《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三十六条规定:“打印遗嘱应当有两个以上见证人在场见证。遗嘱人和见证人应当在遗嘱每一页签名,注明年、月、日。”据此,打印遗嘱可以是遗嘱人亲自打印,也可以是见证人打印,但每一页必须有遗嘱人和见证人的亲笔签名并注明年、月、日,否则不具有法律效力。
现实生活中,有一些情况并不完全符合法律的规定,比如打印遗嘱只有遗嘱人签名是否认定其是有效遗嘱。如果没有其他有效证据佐证,打印遗嘱上只有遗嘱人签名的,首先应判断遗嘱人生前是否具有电脑打印的操作能力。有充分证据证明遗嘱人生前不会使用电脑打印,则不能认定该打印遗嘱是自书遗嘱。反之,则认定为有效的自书遗嘱。仍以上述黄爱花遗嘱继承纠纷案为例,黄爱花留下的遗嘱是一份仅有其本人签名的电脑打印遗嘱,没有写明日期。一审义乌市法院认为,该遗书仅有签名,没有注明遗书形成的具体时间,不能作为自书遗嘱对待。二审金华市中级法院认为,判定民事行为的效力,要看是否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只有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的民事行为才能确定无效。对形式要件有一定欠缺的遗嘱,其效力应综合分析判断。不能要求作为普通公民的遗嘱人所留遗嘱必须完完全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实质要件和形式要件,更何况继承法并没有规定遗嘱未注明年月日则应确认无效,其余无效遗嘱则已由继承法明确规定。据此,尚不能认定该遗嘱形式要件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依法改判。再审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同样的理由裁定维持二审法院的判决,驳回再审申请。
二、某些特殊的遗嘱形式是否有效
(一)由遗嘱人和其他人共同书写的遗嘱
一份遗嘱有的部分是遗嘱人自行书写,有的部分是其他人代写,例如,遗嘱人写完遗嘱内容后,他人代为补写上日期;或者遗嘱人书写遗嘱的部分内容,其他人书写遗嘱的其他部分内容。由于书写笔迹不相同,遗嘱不能被确定为自书遗嘱或代书遗嘱。此类遗嘱的效力该如何认定?我们认为,虽然这份遗嘱不能确定为代书遗嘱,但由于有其他人参与遗嘱的书写,为确保遗嘱是遗嘱人完整、真实的意思表示,代书部分的遗嘱须符合《继承法》关于代书遗嘱的规定,即必须有两个以见证人见证并签名,写明日期。
(二)通过电子邮件、QQ、手机短信等表达的遗愿
公民在日记或书信中表达自己死后处分财产和安排事务的意愿,没有形成单独的遗嘱全文的,不能认定为自书遗嘱。现在电子通讯技术的发达,人们联系和交流的方式日益多样化,例如电子邮件、QQ、MSN、传真、手机短信等。公民在这些载体上的留言、谈话记录、信息等表达遗愿,与在日记或书信中表达遗愿没有实质的差别。而且,通过电子邮件、QQ、MSN、手机短信等表达的意图和想法,很难认定就是被继承人本人发出的。因此,不能认定为自书遗嘱,不具有法律效力。